基督教世家
鸦片战争之后,西方传教士得到在中国自由传教和建教堂的特权。基督教新教从马礼逊来华起,100多年来传入中国的教派共有100多个。同以宗教内有英、美、德、法各国不同教派之分,各国相争在中国建立基地。如圣公会主要实力范围在上海和厦门一带;浸礼会在宁波;归正会在厦门......。一些基督教传教士如利马窦为了达到传教的目的,除传教外,还从事翻译活动,把西方当时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介绍给中国,又将中国文化介绍给西方。这些人在进行东西方文化交流,促进东西方人民友好往来方面,起了有益的作用。
我的祖父士福建南部漳平县永福乡的一个穷秀才。年轻时,他信了基督教,活来跟着传教士在福建各地传教。但是信教并没有帮助他摆脱贫困,死后只给我祖母留下一亩薄田。祖母抱着一儿一女无依无靠,贫病交迫。父亲从小营养不良,瘦弱多病,十多岁了,还时常尿床。但他天性聪慧,吃苦耐劳。私塾里的老先生非常喜欢他,劝祖母卖掉仅有的一亩薄田,在邻里朋友的资助下,送他到厦门鼓浪屿的一所教会学校寻源中学读书。在那里父亲认识了也在该地读书的母亲。
父亲与母亲相爱有一段故事。一天,女校的教学楼突然失火,父亲同班上的同学一起去救火。在救火的奋战中,母亲也拎着水桶也在救火,与父亲相识了。
母亲出生在福建南部穷乡僻壤的平和县小溪乡。算命先生说她命与家人相克。得送给他人才养得活。外祖父听了算命先生得胡话,将母亲送给在鼓浪屿家会学校工作的美国女传教士收养。这女传教士对母亲很好,还专门给她雇了个奶妈。奶妈同时喂她自己的孩子吃奶,奶水不够,但母亲终于长大了,还在女传教士工作得教会学校读了书。
母亲长得很漂亮,许多有钱人得公子少爷追求她。母亲却爱上了已经到神学院读书的父亲,经常去教堂听父亲实习讲道。美国传教士养母也很喜欢我父亲,促成了父亲和母亲的婚姻。
父亲从神学院毕业,分配在一个外国人办的小教堂里当牧师。鸦片战争后,基督教各教派在中国的教会,都或多或少地为西方列强地殖民侵略服务,引起华人教徒地不满。我父亲是个有民族气节地基督徒,他在其他华人传教士的支持下,毅然脱离外国教会,创建了中国人的教会。外国教会对此非常生气,责骂他背叛教会,甚至要他归还还在神学院领取的奖学金。父亲毫不犹豫地答应分期归还。父亲在自己创办地教会里任牧师,教会仅十几名教友,几乎没有收入来维持生活。我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降生地。那是1930年1月6日。母亲吃不饱饭,没有什么奶水,我是靠喝米汤喂大地。后来,第二次世界大战打了起来。
抗战期间,我家经济极端困难,唯一地出路是到南洋去。父亲一个人先去。临行时,母亲因怀孕必须留在家里照看我和弟妹,我一个人同父亲的几位朋友去送行。一艘荷兰的客货轮停泊在厦门、鼓浪屿两岛之间的水面上,我们雇了一只小艇从鼓浪屿开出,向大船驶去。我独自一个人坐在艇前,想到父亲这次出去要很久才能再见面,情不自禁地流出眼泪,但又不敢给爸爸看见。靠近我坐的一个大人看见我再哭,就安慰我说:“你爸会很快回来的。”那是我大约还不到10岁。
父亲到南洋去的头几年常常寄钱回家,妈妈除了买些吃的东西,还把剩下来的钱买了各种各样的纺织品及布料,收藏起来,装满了好多皮箱。父亲走后,母亲生了第七个孩子,是男的。父母亲重男轻女,喜欢极了,就雇一位奶妈来养他。不到一年,小婴孩生病医不好死了,埋再鼓浪屿笔架山上。后来才明白,是因为奶妈患了恶性的花柳毒。这是50年左右以前的事,但是知道今天,每当母亲想起去世的婴孩弟弟时,仍然时泪流满面。
在福建,日本人先占领厦门。鼓浪屿是租界。母亲决定搬家,就搬到鼓浪屿笔架山下第十号。在那里我们一直住到全家出国。我家所在的楼共有三层,另外两层的家庭,家长禁止他们的小孩子与我家的小孩子玩。他们说我们是坏孩子,特别说我坏,没有教养,与我们玩会变坏。我小时候因父母穷,吃得不好,身体营养布足,常常生病。住家环境不好也是一个很大原因。我们那时住在鼓浪屿大水沟上的一个小屋子里,空气非常不好,不但是我,全家人都常常生病。有一次我的病一直不好,不但是我,全家人都常常生病。有一次我的病一直不好,怎么治都无效,结果病症恶化,被送到鼓浪屿唯一的救世医院。我病重得吐了很多血,发了危险性得高烧,母亲一直哭,一位我一点希望都没有了。我小时候可能因为头脑 缺少蛋白质,缺少自悟性,缺少了解成人的心理,故常被认为不听话。在鼓浪屿英华小学校读书时常被老师用竹条打,一直到现在我回想当初得情况,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挨打。
在小学时,我每一学期的品行,在众多学科里总是最低的,并常常受到警告。有一次我的品性成绩不及格,有被学校开除得危险,于是母亲赶快把我带到校长办公室,在校长面前,母亲一边哭一边打我,使校长知道她平时是常常这样教训我的。后来经过求情,学校才让我读下去。
但我读书的成绩还是很坏,连补考都不及格。上课时,我精神无法集中,特别是上数学课时,我无法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听老师的讲解,不到五分钟我的注意力就分散了,脑子里尽想别的东西,或感到疲惫,想去睡觉。我多次打瞌睡被老师骂醒。我又要留级了,母亲又带着我去校长面前,打了我一顿,还找到校长的夫人,送了一匹布料,请她向校长说情,这以后我才被允许升级了。
一个新的学期开始了,我下定了决心,要好好读书,以报答母亲的辛苦及爱心。有一天早上我拿着书包高高兴兴地走向英华高小部的校门,忽然看到校门两旁有两个日本兵站岗,凡要进去的人都要向这两个士兵敬礼。我不敢进校门,在外边等着。一会儿有个日本军官命令英国校长李乐白先生把英国旗降下来,李校长拿着英国旗跟日本军官走了,经过校门时还有些学生用英语向李校长说早安。
我们后来知道了,前一天星期日,日本空袭珍珠港胜利,炸沉了许多美国舰队。日本已经向英、美等国家宣战,占领厦门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开入鼓浪屿,接收了这万国租界里所有由英、美教会开办的医院及学校。英华中学也被改组为厦门市第二中学,大家需要学习日文了。
那一年,日本人常常在厦门鼓浪屿举行庆祝胜利的游行,一会儿是庆祝珍珠港胜利,又一会儿庆祝香港被占领,而后是新加坡,日本人好像一直打胜战。鼓浪屿渡轮码头附近有一个舞厅,是专门做洋人和洋水手生意的。这舞厅的乐团全是白俄。我记得小时候经过此地常从门缝偷看里面的舞蹈。现在日本皇军每次庆祝胜利,就用这白俄乐队来吹奏日本军阀进行曲。
有一次日本皇军队伍在鼓浪屿游行。那是我们还住在大水沟旁边。我家在二楼。我从窗口伸出头看地底下的热闹,忽然整个队伍停顿在我家楼下,军乐也停止了,有个日本军官用指挥刀指着我们窗口大喊大叫,我一时慌了,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?不久有个台湾副官出来用闽南话向我说,我家窗口有长竹竿挂着许多衣裤及尿布,日本皇军不肯从这些东西的底下通过。我只得把这些东西收起来。
刚开始时,厦门鼓浪屿的老百姓还有饭吃,后来因日本战事逐渐失利,粮米开始配给,再后来连配给都停止了。我们与父亲的音信也断绝了,全家就开始过穷苦的生活。我妈妈单独一个女人,那几年养活了六个儿女。我是老大,本来应该同情母亲,帮母亲的忙,但是我可能是因为饥饿又失去理智。
明知家里穷,没有充足的粮食,我还曾半夜醒来,偷跑到厨房去烧饭吃。有时想到小妹可能也饿着肚子,就把她带到厨房来一同偷吃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实在太得罪母亲其他弟妹,我是在偷吃他们的粮食,使他们更吃不饱。所以,我直到现在还是深深感到,中国最重要的事是吃饭。有一次我们替弟弟庆祝生日,烧了一大锅稀饭,一大碗酱油,正准备开饭。忽然听到空袭警报,美国空军来轰炸了。飞机在我们房子后面的笔架山下投了一枚拒说是500磅的炸弹,把我家饭厅的后墙穿了一个大洞,整桌的“生日筵席”盖上一层灰土。
第二中学有一位姓陈的音乐老师,我们都很喜欢他,他会作曲,但他是台湾籍,须当日本兵。有一天晚上他偷偷游水,想逃到大陆去,被日本兵发现。第二天他中弹的尸体漂到鼓浪屿的沙滩上来。
为了生活,可怜的母亲拖着我们兄妹六人靠种菜养猪或到厦门禾山去割草度日。实在过不下去,有时也求亲戚朋友接济。一次,母亲带我去找父亲的一位在银行做事的朋友借钱。他竟然对我母亲说,他得先做祷告,问问上帝该不该借钱给我们。那时,我已经很懂事了,拉着母亲就走。我听得出来,他是推托。我记得很清楚,我小时候,正是抗战时候,几乎吃不到肉。见到小朋友们吃肉我馋的不行,哭闹着要母亲买肉吃。母亲伤心地留着泪对我说:“孩子!家里连米都买不起,哪有钱买肉。”一次,我到一个台湾籍得朋友宿舍去玩,见他家桌放着一坛烧好的红烧肉。我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自己,乘人不在,伸手抓了一大块塞进嘴里,真香啊!到今天我想起来,好象还能闻到那红烧肉得香气。吃完之后,我又拿了一大块,用手绢小心地包好拿回家给母亲吃。母亲也饿,一边吃一边问我是从哪里得来得肉。此后,直到现在,我一吃红烧肉便想到此事。小小的心灵受到多么大的刺激。又有一次,我饿得实在受不了,偷偷地到医院里去卖了一次血。用得来的钱买了一碗面吃,剩下得钱买了点心带给母亲。母亲得知是卖血换来得,拿起扫把就要打我,弹扫把还没有落下,她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母亲在父亲离家后就是这样养活一家大小。我是长子,她对我抱有很大希望,借钱来供我读书,从未让我中断过一天学业。